中国人会排队吗？

　　从“跨栏”表演、随意插队到有序排队，这种变化正是民众文明素质提升的体现。

　　孙贵颂

　　我所在的城市，最近在争创国家级文明城市，谓之“创城”。全市上下齐动员，进行拦网式大检查，力求不留死角。内容之一，是号召大家自觉排队。

　　说起排队，已故著名杂文家柏杨先生有十分精彩的描述，且当一回文抄公：

　　“盖中国人排队，只是一种学说，美国人排队，却是一种生活。台北排队只算半截排队，上车排队，本来排得好好的，可是车子一到，却像穆桂英大破天门阵，立刻土崩瓦解，争先恐后。英雄人物杀开血路，跳上去先抢座位，老弱残兵在后面跌跌撞撞，头肿脸青。嗟夫，真不知道当初辛苦排队干啥？为了抢一个座位，或为了怕挤不上车，来一个豕突狼奔，还可理解。而对号火车汽车，座位是铁定了的，既飞不掉，又不怕别人的屁股带钢钉，真不知道为啥还要猛抢。”(《丑陋的中国人·老昏病大展·排队国》)

　　柏杨先生说的是台北，其实此情此景挪到大陆来，其激烈程度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二十多年前我与妻子在上海时，有一次要从静安寺坐车去衡山宾馆，只有四五站路。妻子那时正怀着身孕，不敢与体魄矫健者较劲对抗，因为候车者都不排队，车一到站，个个奋勇争先。我们只好苦等，半个多小时后，才好不容易上了车。昨晚读孙焕英先生的杂文《排队中国》(《杂文选刊》2010年8月上)，开明宗义，竟然称“中国是一个盛行排队的国家。排队是中国的一大特色”。这一观点，我不能苟同。在我看来，中国人的排队，实在令人不敢恭维。

　　排队是分层次的。一是被动的，强制性的。叫“令我排”，不排不行。我们的绝大多数排队，都是此类情景。不信你去火车站售票处瞅瞅，在那里，肯定站着维持秩序的警察。如果没有了警察，那队伍就不称其为队伍，排队也就在眨眼之间演变成弱肉强食的拥挤。二是主动的，自觉的，叫“我要排”。在欧美国家，排队应属这一层次。印象最深的，是萧乾先生谈到的英国人在二战期间排队的情景：“英国人了不起呀！天上德国的飞机在扔炸弹，街上的伦敦人井然有序地进入地铁，不慌不乱，没有人插队，没有人推搡拥挤。只有一次因有一个人恐慌，导致了混乱，结果炸弹没有炸死人，反而在进入地铁时踩死一个人。事后报纸上纷纷讨论此事，将这一事件视为伦敦人的耻辱。以后大家就更加临危不乱了。”(薛涌《英国人的荣耀》)这样的淡定和从容，这样的气概与自觉，令人肃然起敬。没有长期的文明实践加上素养训练，简直不可想象。一个不会排队的国家，是没有秩序、不懂文明、缺乏教养的国家。

　　国内也有自觉排队的地方。比如南昌，借创全国文明城市的东风，市民们养成了排队的习惯；而在深圳，上车排队早已与城管、警察没有了联系，市民视为十分正常之举。看来深圳与毗邻香港大有关系。我三月底去东南亚旅游，路经香港，亲眼目睹了香港人的文明和热情。无论在什么地方、做什么事情，只要需要，香港人都会非常自觉地排队。每个公车站的地上，都有专设区域，供候车的人排队。他们的生活节奏那么快，但在排队时却表现出一种超凡的安静和从容，那是真正的有条不紊，井然有序。我于是知道，香港人是中国人中、也是世界上最会排队的人群。

　　中国现在排队最为火爆的地方是正在上海举办的世博会。那真叫人山人海，相当壮观。据说刚开始时，游客还不太习惯，插队，争吵，拥挤乃至“装残”“坐”观世博的，时有发生。经过一段时间的疏导、说服，观众逐渐向文明靠拢，自觉遵守规则，耐心等待进馆，会排队了。有媒体报道说，通过世博会，人们看到了“一个学会排队的中国”。从“跨栏”表演、随意插队到有序排队，这种变化正是民众文明素质提升的体现。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‘学会’排队，将成为上海世博会的收获之一。”

　　什么时候我们的排队能够达到欧美和香港地区的水平，我们的国家就会像一些男厕所的提示语所说的那样：“向前一小步，文明一大步。”